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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摩登”一词源自它!这门语言如何为中西对话“架桥”?

陌上花开

6月 7, 2022

拉丁语和汉语之间的对话源远流长。最早在中国开展的拉丁语教学可追溯到七百年前的元朝,孟高维诺于1294年来到元大都(今北京)传教并教授40个男童学习拉丁语。四百年前,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开始将《四书》翻译为拉丁文,还首次用拉丁文拼写汉字,成为汉语拼音的“鼻祖”。17世纪是拉汉互译高峰期,西方很多先进科学技术由此传入中国。

拉丁语和汉语的关系很奇妙

几年前我编写了一本书《拉丁语在中国》(尚未出版),其中比较全面地论述了拉丁语传入中国的过程,包括早期的文化交流、明末清初的学术翻译和新单词的创造、中国最早的拉丁语学者,如福建人罗文藻(1615-1691年)和广东人郑玛诺(1633-1673年)、在华拉丁语学院、教材和双语词典的编写及出版,一直到民国时期拉丁语学人和20世纪末中国文人对古典学的兴趣。

 

其实,拉丁语和汉语的关系太奇妙了。也许很少人知道“酪”字在古代的发音是LAK,而这就和拉丁语的lac(牛奶)是一个词。然而,这样的例子确实不太多,虽然“萝卜”也让我联想到拉丁语的rapum(萝卜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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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年,民众在北京南锣鼓巷一奶酪店外排队购买奶制品。中新社发 玉龙 摄

拉丁语和古汉语都是古代语言,有2000多年历史,并保存很多文献。古希腊语、古希伯来语、古汉语等都是古代语言,但在这些古代语言中,拉丁语应该算是最现代化的古代语言,因为拉丁语词汇包含很多现代化单词,比如古罗马人已经用“共和国”“投票权”“民法”“国际法”等观念。罗马人编写法学教科书、语法教科书、逻辑学教材、天文学研究,以及覆盖很多知识领域的百科全书。古罗马人的语言中很多词汇仍为现代人延用。

很多现代汉语词汇来自拉丁语

英语单词60%左右来自拉丁语,而现代汉语的词汇也有很多来自拉丁语。“现代汉语”四个字中的“现代”(民国时称“摩登”)就来自拉丁语modernus。公元496年这个词在罗马教宗的文献中第一次出现,意思是“亲近的”“刚刚过去的”,而查理曼时代(公元800年)的文人已经说自己的时代是modernum saeculum(现代的时期)。这样“摩登”一词成为所有欧洲语言和世界上其他语言都用的词,但罗马人用的最早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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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4年上海街头的摩登广告。中新社发 吴芒子 摄

 

现代汉语也明显有外来词,如人们刷的“卡”(来自中世纪拉丁语charta,即一张纸)。大量拉丁语单词通过翻译进入现代汉语,人们每天使用,但很少思考其来源。

 

一个很有感情的例子是“母语”和“母校”。“母语”来自lingua materna(英语mother tongue,法语langue maternelle,德语Muttersprache)。在1930年代的汉语词典还没有“母语”,只有“本国语”或“国语”。值得注意的是,第一个谈论“母语”的拉丁语作者是奥古斯丁(公元354-430年),他在自传《忏悔录》中第一次描述婴儿如何向母亲学习语言,从此欧洲人开始关注妈妈的教育作用。“母校”来自中世纪拉丁语的alma mater(仁慈的母亲),指自己的学校,因为一个学校像母亲一样给孩子(学生)很多(精神性的)营养,使他们长大。拉丁语是世界上“最浪漫的”(romantic来自Roma)的语言。同时,拉丁语也是科学的语言,牛顿的著作大多是拉丁语写的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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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6月,山西太原一小学举行以“心系母校 放飞梦想”为主题的六年级小学生毕业典礼,并邀请毕业生家长参加。中新社记者 张云 摄

 

关于学术术语的传入,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翻译的《几何原本》一书为很多几何学概念作了定义,也创造了术语,比如“三角形”“正方形”“点”“面”“体”都是从拉丁语翻译过来的。汉语的“体”指身体,但在古代没有几何学的含义。我们今天用“立体感”“物体”“球体”等词都是因为拉丁语的corpus(身体,体)改变了汉语“体”的含义,加上了几何学的涵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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利玛窦像  中新社发 姚俊 摄

 

拉丁语在很多方面改写、丰富了汉语,并加入很多术语。比如,语法的术语(动词、名词、形容词、连词、介词、代词等)在古汉语中找不到。民法、刑法、婚姻法、商法、合同、国际条约、协会和委员会在古汉语也都没有,但今天在每一个中国农村都有一个“村委会”。谁知道“委员会”来自拉丁语的committere(“交给”,即把自己的发言权“交给”另一个人,委任他)?

 

拉丁语也是最有“力量”的语言,现代汉语的“想象力”(vis imaginationis)、“记忆力”(vis memoriae)和“理解力”(vis intellectiva)等都是拉丁语的概念。

 

我在1988年开始学习汉语,没有想到会在汉语中找到如此多让我感到亲切的词。当时我想汉语是完全“另外一个系统”或“另一种思维方式”。但今天我知道,中国人在很多方面与欧洲人用一样的词汇。在思想上我们早已成为弟兄,尤其是在1949年后“白话”和“普通话”被推广,原来的“半文言文”已经消失。

 

今天的华人习惯用“性”(如“纯洁性”)和“主义”,但很少人反省自己的思想概念是从哪里来的。“主义”也是拉丁语来的。到了13世纪,欧洲大学里的学人之间有很多学派和争论,而他们开始用后缀-ista和-ismus(比如nominalismus唯名论,唯名主义)来表达某一个思想倾向或意识形态。然而,因为现代汉语的术语都用汉字写的,人们感觉不到这些词的词源是外来的。

 

实际上,拉丁语已经“改造”了很多传统的汉语词语。比如,在古汉语中“社会”指“社火”和“庙会”之类的群体活动,但在今天的汉语中人们更多把“社会”与“社会关系”“社会阶层”“社会学”“社会主义”等词联到一起。拉丁语可以帮助我们恢复“社会”的原来含义:societas(英语society)来自socius,即“盟友”“朋友”。因此,社会就是朋友关系的产物。而且,在中世纪拉丁语中,societas也指“协会”“民间团体”,意味着人们组织“社团”,才算是丰富的社会生活。

古汉语和拉丁语惊人的相似性

不仅如此,在古汉语和拉丁语之间也能发现一些惊人的相似性,比如:罗马人的pupilla有两个含义,第一指小女孩,第二指眼瞳。而汉语的“瞳”为什么在“目”旁边放一个“童”(小孩子)呢?难道都是因为我们在对方眼睛里看到我们自己的形象——一个被缩小的“童”?否则如何解释pupilla和“瞳”这种“不谋而合”的现象呢?

还有其他例子:拉丁语的fructus的主要意思是“水果”“果子”,但它与汉语的“果子”一样也可以表示抽象的“结果”。这种说法可能受到佛教启发:“前因后果”。汉语的“种瓜得瓜”等于拉丁语的成语Sicut seminaveris ita metes。然而,拉丁语的fructus还可以指“胎儿”“孩子”,比如fructus ventris tui(你生的孩子)。因为拉丁语的单词在很多方面受法律思想的影响,fructus也有“享受”“享用”“受益”“孳息”和“受益权”的意思。

 

无论东方人还是西方人,都使用“花朵”和某些动物来比喻妇女的美丽。比如拉丁语形容词florens(开花的)是“美丽”的意思,这好比中国人说一个人是“一朵花”和“华丽”(“华”字原来的部首是草字头)。很多中国女孩子的名称是“小花”或“红梅”等,而西方有一样的现象:拉丁语的rosa(玫瑰花)成了Rose(罗莎),拉丁语的lilium(百合花)成了Lily(莉莉),希伯来语的susanna(百合花)成了Susan(苏珊)等等。拉丁语的margarita(珍珠;来自希腊语)也成为女子的名称:Margaret,参见汉语的宝石名字,比如“林黛玉”。

 

汉语的“高”“平”“低”不仅表达身材的高度,也表示某种心情和态度,比如“高傲”“平易近人”和“低落”。拉丁语同样用“高度”的词来表达心灵的态度,如celsus(高的)也可以指“骄傲的”,aequus(平等的)可以指“平静的”、“公平的”,humilis(矮的,低的)可以指“不起眼的”、“低劣的”。此外,拉丁语的sublimitas(高度;崇高)将“优秀”和“高度”联结起来,类如汉语的“高尚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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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年4月22日,第37个“世界地球日”, “2006地球第三极珠峰大行动” 在北京开展首都高校联动环保签名活动,并开始正式面向社会招募志愿者。中新社记者  杜洋 摄

 

拉丁语的caput(首)可以指“一国之主要城市”,是现代汉语“首都”的根源。同时, caput也是文献的“一章”,即英语的chapter(章)。耐人寻味的是,汉语也使用“首”来指“一章”,比如“唐诗三百首”。

 

汉语的“丁宁”与“丁当”都是象声词,但“丁宁”还有“反复嘱咐”的意思。拉丁语的tinnire也结合这两种意思:nummuli tinniunt(硬币丁零当啷响着)和nimium iam tinnis(你丁宁和嘱咐已经太多)。

 

这种例子还有很多,都可以在我的《拉丁语桥》一书中读到。我想让更多中国读者有机会学习拉丁语,因此编写了好几本教材和词典。今天中国学生花很多时间学习古汉语,但学习拉丁语的人仍然很少。

 

2002年我开始在北京教拉丁语。20年后,我对教学拉丁语的兴趣不但没有减退,反而一直在增加。

 

拉丁语也给我很浓厚的归属感。比如,2018年在北京发现最早留学欧洲的华人郑玛诺(1633-1673年)的墓碑,碑文是汉语和拉丁语并列的,很巧妙地接合这两种文化,而我开始读这个人的故事时就觉得在某种意义上是自己的故事。郑玛诺的一生和他的双语碑铭使我产生对北京这个“灵都”的深厚敬仰和珍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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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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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立柏(Leopold Leeb),奥地利汉学家,1967年生于奥地利,1995年来中国,在汤一介教授和陈来教授的指导下进行研究,1999年获北京大学哲学系博士学位。1999年至2004年1月在中国社科院世界宗教所进行翻译和研究。2004年以来任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。研究领域:西方古典语言、古代和中世纪文学、哲学、宗教学。主要著作:《张衡、科学与宗教》《拉丁语桥》《拉英汉词典》《拉丁成语辞典》《拉德英汉语法律格言辞典》《简明拉丁语教程》《西方经典英汉提要》等,编译《超越东西方:吴经熊自传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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