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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作如何信手拈来?中介小哥给我上了一课

陌上花开

6月 7, 2022
文 | 叶伟民30岁那年,我买人生第一套房。兜里没啥钱,难免挑挑拣拣,聊过的中介自然也不少。我发现,人和人真的不一样。有的被我拒了几回,觉得我人穷事儿多,就放弃了。但有个小伙不一样,电话打得勤,记性还特别好,连我芝麻绿豆的小喜好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买卖成了后,我夸他脑瓜子“八核”的。“哪呢哥,我就是勤快点,爱记,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。”说着,他就把工作笔记递给我看。翻到“叶先生”那页,我着实惊呆了。好家伙!每次见面我心情好不好,笑了多少次,希望书房有落地窗都记下了,详细得让我对象都略生醋意。

再往下翻,就更精彩了。谁家出国了,谁家想置换了,谁家娶媳妇了……五个W俱全,简直八卦全书。他从这些细节中捕捉新房源,一猜一个准。

我很感激这小哥,不仅帮我找到房子,还告诉我如此重要的道理——记忆是不可靠的,灵感也是不可靠的,只有点点滴滴的积累才最真实。就像储钱罐里哗哗作响的硬币那样让人心安。

写作也是如此,知道写什么难,知道一直写什么更难。选题的诞生不能靠顿悟或抱佛脚,它是日拱一卒的酝酿,是厚积薄发的结果。它急不得,更侥幸不得,就像庄稼人眼里,没有春生夏长,就没有秋收冬藏。

钱钟书过目不忘的秘密
我在县城念中学,语文老师是个普通话不太好却心气极高的大叔。可能怕我们志短,常拉来一堆名人励志。其中就有钱钟书,据说识尽天下字,读遍人间书,相当了得。我当时觉得,大概老天爷偏心,亲吻过他的脑袋吧。许多年后,我读杨绛,她在一篇序中解释了钱钟书的读书方法,我才知道这事原来和老天爷关系不大。

许多人说,钱钟书记忆力特强,过目不忘。他本人却并不以为自己有那么“神”。他只是好读书,肯下功夫,不仅读,还做笔记;不仅读一遍两遍,还会读三遍四遍,笔记上不断地添补。所以他读的书虽然很多,也不易遗忘。——杨绛

钱钟书
钱钟书并非孤例,作家大多爱记笔记。毛姆从18岁开始,随手记创作素材,50年记了15大本;莫里哀也差不多,袖筒里藏个笔记本,偷偷记下人们的谈话;易卜生常去咖啡厅,假装看报,暗地里却观察路人;杰克·伦敦想到啥就写小纸条上,然后贴满房间;还有达·芬奇、契诃夫、托尔斯泰、纳博科夫,都是各式各样的笔记狂魔。对善于记录的作家来说,笔记既是选题温床,也是作品雏形。1920年代,毛姆去中国。原本打算写本游记,结果笔记记得极详细,后来放弃写书,直接出版笔记,就是后来的《在中国屏风上》。

人们对作家有太多误解和美好的想象,总将其归因为天赋异禀,再加上“七步成诗”“斗酒诗百篇”等传说的烘托,“灵感”就成了创作的灵丹妙药。而那些日复一日、枯燥繁琐的搜集积累,正视者却不多——相对前者,它们太不浪漫了。

因而,学会写,先要学会记。生活无时无刻不在制造素材,它们就在你跟前。如果不动纸笔,除了少数幸运者能留在大脑皮层,大多如过眼云烟,就像小时候那道奇怪的数学题,一边入水一边出水,池子可能永远半空。

那究竟记什么好呢?最好是宽进严出。记的时候可以包罗万象,想法、梦境、有趣的场景、动人的话、阅读摘要、段子笑话……只要让你有情绪反应的,都值得录入。

这一点果戈里可以佐证。他是重度“松鼠症”患者,笔记本从不离身,叫“万宝全书”,内容啥都有:天文地理、风俗民情、趣闻轶事……就连和朋友吃饭的菜谱,也照单全收。

大脑外挂:搭建个人数据库

随手记灵活且门槛低,纸笔手机都行。它还可以分为“泛记”和“有主题地记”。前者是将天然素材无差别收纳,扩大丰富素材池;后者是已明确写什么,再有目的、有范围地记。例如要写北京的古建筑,那以此为圆心,相关历史资料、研究手稿、坊间传说、主人生平、易手拆修等都悉数录入,颗粒归仓。不过,素材只进不出也不行,时间长了还是一团糟。相对于作品,素材仍过于粗粝,就像原石之于宝玉,必须经整理、打磨、提炼等诸多工序,才能将杂乱的信息变成分类清晰、搜索简便、相互关联的知识块。当其增加到一定程度,你便有了个人数据库,相当于大脑外挂。

大概从十年前开始,我已经放弃纸质笔记。缺点太多了:不便编辑,无法移动,更难以搜索。一旦要查找,哪怕一两句话也耗时费力,相当鸡肋。后来,我将素材库全部转移至笔记类软件,整理、关联、调用等难题才得以解决。

文件夹和标签,是素材整理的两大支柱,分别代表分类和关联。例如,班里的男同学和女同学可分两大组,“组”就好比“文件夹”,属于基准层面的划分,强分类弱关联;而身高超过1米6的同学,又能圈出部分人且横跨两组,“高于1米6”就是标签,属于关键词式的提炼重组,弱分类强关联。

分类与关联,两者优势互补,共同在信息孤岛间架桥修路,化零为整。只有这样,素材才能联结成网,各有所归,调用时也才能信手拈来。

目前市面上的笔记软件,整理逻辑都大同小异。多年来,我已经积累了上万张知识卡片。这些经我筛选、分类、编辑、打标签的素材,让我越来越摆脱搜索引擎。例如,我要写一篇关于“作家书房”的文章,只需打开笔记软件,搜索“作家+书房”,再辅助以“作家创作习惯”的标签,相关素材就都出来了。料足了,文章自然水到渠成。

也许你会问,素材放在Word里不行吗?我知道很多写作者仍然这么干。老实说,这还不如纸质笔记——前者搜索难,打开慢,同步差,还不能快速翻页。本质上,Word是文件,每次双击都需要启动庞大的软件,制造信息断链的同时,还有“大炮打蚊子”的笨重感。
追选题的人:好东西是聊出来的
养成随手记习惯,丰富素材池,再持续整理,搭建个人写作数据库,写作者就有了源头活水,永不枯竭。然而,纯案头工作仍不能解决所有问题。我当特稿编辑时,一些新记者为展示其靠谱,到点就回来坐班。而我只想把他们轰出去:“去!找人聊天去。”我不是鼓励他们游手好闲,而是好选题不会自动躺在抽屉里。很多时候,它们是聊出来的。

2003年普利策特稿奖《恩里克的旅程》就是来源于厨房。作者索尼娅时为洛杉矶时报记者。一天,她看见钟点工卡门暗自神伤,便聊起来。

卡门来自中美洲的危地马拉。每年家乡总有人偷渡北上,把潜入美国视作最后一搏。这是一条“死亡之旅”,极端天气、饥饿、野兽、恶警、黑帮,甚至火车本身都成为沿途数千公里的生命收割机。

拉完家常,索尼娅意识到她发现了好选题。此后半年,她穿越墨西哥31个州中的13个,旅行距离2560多公里——其中一半路途在货运火车上度过,最终写下这个长达3万字的黑血故事。

《恩里克的旅程》
如果你认为索尼娅的经历仍有运气成分,我倒是见过“追”选题的人。他是同行兼前辈,有个小红本,专家、学者、协会会长、饭店老板、出租车司机……但凡能想到的职业,里面都有。他每天一到编辑部就打电话,有的没的聊一通。还别说,他的选题从不断炊。看着他拿着话筒谈笑风生的样子,我就想起开头那个中介小哥,不禁感叹:天下事看似千千万,但做好的方法却如此一致,如此“简单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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